2018-07-27

云顶之星】 【长篇小说连载】姜文社-高原皇后【第八章-蒲城作协

】 【长篇小说连载】姜文社/高原皇后【第八章-蒲城作协



第八章 姬家又花发一枝

春燕的出走,让姬发媳妇最终释然了。她还要什么呢?囤里不缺粮,手头有零花钱,亲人们都身体健康,她别无所求了。然而,姬发却感到特别孤独、沉闷和无聊。夫妻俩,久无战事。庄稼人神圣、庄重的事多。一块木片子,说是祖宗牌位,汉子、娘儿们尊贵的额头,就在木片子前毫不迟疑地低下去,虔诚地低下去,一直低到紧紧贴住地。祖宗是神圣的,那是根机关红颜。孩子更神圣,那是苗。以历史和现实的眼光来看,无有根就无有苗,祖宗应当是神圣的,数典忘祖自然可耻。但祖宗即便不是无能无为的平庸之辈,纵然英雄一世,功绩显赫,也已盖棺定论,老朽地下,“就那个样子了”。而脸蛋粉嫩、茫然不知人事的孩子,却“后生可畏”,不可知的未来,给家族多少希望。孩子神圣于祖宗,全在这“不可知”上。既如此神圣,等不得孩子降临人世,家人便总是急不可耐地替他干起一桩大事业来,
——取名。姬发已经快成上辈子的人了。这家里的另一代人,在母亲腹中已不肯安居乐业,急着要见识见识外面的大世界,不住撞动着母亲的肚皮。母亲为心肝在那小小世界的安居,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娘儿不久之前的俏丽踪影全无,全身浮肿,脸庞肿个都有了双下巴。衬出她优美身段的那些衣服,压进了箱底,而披挂上了姬发的特大号衣服。从脚趾到小腿都肿浑圆了,姬发的大鞋竟登不进去,不得不把鞋帮铰开,趿着。走路颤巍巍的,仿佛芳龄风华尽逝,已然成为年届七十的老妪了。挑吃拣喝,什么都没胃口,又为着那小人儿,不得不硬着头皮吃。身为一家的女主人,她是歇不下的,挺着大肚子还要操劳家计,自然异常艰难辛苦。小生命的即将临世,使她幸福无比。不过痛苦的妊娠反应,也有时让她憎恶那小家伙。她把小家伙的人生,预先安排了又安排。单名字,她就苦心想了数百个。不过她想起武七嬷来,便没敢最后决定。为这神圣人物取名的殊荣,应该归那姬家的功勋女人。武七嬷领得这神圣使命,乐不可支,上班时往校办主任的椅子上盘腿一坐,搜肠刮肚,细细斟酌起来。也不管校办主任在旁边皱着眉头走来走去,谁要他不给她安排办公桌办公椅来着?竟大展奇才,收获甚丰,得了长长一串名儿,忙得意洋洋跑校长办公室去给老头子念:“天龙、海龙、龙蛋、狗蛋、狗宝、牛胜、牛黄……”那传道授业解惑人没有听完,手里的书就撒落在地,几乎笑掉大牙,指着她,半晌才说:“你这是在数来宝哩!不如响霸王鞭一样,你干干脆脆,响响亮亮,就叫他鸡蛋、鸡巴算了。”这话不是他的口气,一说出来才觉拗口,忙前摇后晃着身子说,“离谱了,太离谱了!要是女儿,也这么唤?即令男孩,要是个自尊心极强的,等成大小伙子,人这么唤,不把孩子唤臊了?不好,不雅。我知道庄稼人有给孩子取名驴粪狗蛋的讲究,咱们该知道这些贱名并不祛祟避邪,降福消祸,大可不必从俗。”七嬷心凉了半截。她一个斗大字不识的老娘儿,实无能登大雅之堂,从此扫尽了给孩子取名的兴致。老两口怀念着当初负姬发于膝头逗弄的幸福,只盼孩子早早临世,好“俯首甘为孺子牛”。算着临产,七嬷有心,校长也说:“发子懂什么?只知道跟他媳妇怄气。你索性上山住着去!”七嬷便抱着一大堆婴儿衣服、尿布、产妇用物上了山,夜夜几次起来,白天黑夜寸步不离,兢兢业业照顾孕妇。一夜,她摸摸索索起来时,不防绊了一跤。小两口吓慌了神,她倒乐了,扶着姬发呻吟爬起,一拍土说:“‘老母抱孙,兴得打滚’,我活该这一跤。跌一跤不要紧,生生跌出个好兆头来,你媳妇准生个顶门柱子!”她不过是未上世孩子的堂姑母,旁系还是远亲,却不自量,公然以直系祖母自居。左等右等,天盼地盼,她心急小家伙偏让她白急,就是不肯出世见日头。半月之后,武七嬷把无可奈何于生产的姬发臭骂了一顿,悻悻然下山去料理校长的生活。谁知她前脚走,后脚娘儿便呻吟起腹痛来。她到家脚还没站定,就被姬发又接上了山。老娘儿此刻“病急乱投医”,竟十二分虔诚地迎神送鬼起来。她在桌上设下“产娘娘”神位,炷上高香,知姬发不肯,自己趴下,磕头如捣蒜,许天大愿,祈求“产娘娘”保佑那母子二人平安。又逼姬发点了把明火“撵鬼”,从院最深处墙角落里高照到大门外好远,一路鞭炮震响。她则跟在后面,一步一声:“咄,别处去!”武七嬷饱经世故,反怯起场来,又派姬发把岳母接来壮胆。固塬讲究,娘家人等孩子“出三”,才可来看望。武七嬷也是个多面性人,正迷信,又不迷信了。娘儿家天字第一怕,就是不孕。女儿这么顺当就为姬家“喜”上了,三姑要做姥娘的人,进姬家门觉脸上特别有光彩,小脚紧步,瘪胸脯高挺,一副雄赳赳模样。姬发媳妇靠被子躺在炕上,些微呻吟着笑道:“打小问娘咱是哪里来的,娘说拿哨马子从河里捞的。这娃崽要能从河里捞,倒省受十月怀胎的苦了。”三姑在炕沿上盘着一腿侧身坐下,拉下别在肘下大襟钮绊上的粗布方帕揉着眼角说:“娘的乖乖,十月怀胎不好也好。甭说你是个人尖尖,你就是那瞎子、跛子、傻子,一样是娘的心尖尖。你是娘十月怀胎才得的呀!”武七嬷当厨做红糖荷包蛋。历来对家事不放在心上的姬老人,也回来了,蹲在门前柿树下,一袋接一袋抽着烟,神圣恭候一个生灵的降临。他欢悦中,又夹着一丝感伤,愈感自己衰朽老迈——孙子都要做人父了啊!半天,娘儿又像不生了。七嬷怕荷包蛋老了,便端给老爹吃。三姑出了女儿屋子,两条伶仃细腿叉开站在大门口,两手插在大襟摆下。通身黑衣,就纽绊上那个方帕白花花地招摇,神气活现。姬老人忙礼问:“三闺女来咧!”三姑仗着女儿当家,傲气横秋,不可一世,对姬老人也肆无忌惮,破口吼道:“还三闺女哩,老得使不得咧!太亲家公,你倒成产娘了,红糖荷包蛋地滋补身子。你干脆躺炕上去哼哼,叫我们老娘儿好给你接。咦嘻,这得曾孙,你老人家上上大喜哩。谁有你福气?连外玄孙都抱上咧!外的内的,男的女的,你真活成老祖宗了!这一茬,少不了闹你。我做小媳妇那当儿,最会打扮。我打扮你老人家,管保齐整俊样:抹你一脸大红,嘴唇上的胭脂擦个血红血红像吃了人。再把你孙媳妇的红头巾戴上,花袄袄穿上,绣花鞋也趿上,花不弄冬倒骑叫驴背上,就叫你孙女牵着强尼戴普。你孙女我也好打扮,就把那马尾巴编成大辫给装在头上,后头一看,乌油油活是个大姑娘,前头一看,嘿,一脸皱巴。不逼着你爷孙俩,人模鬼样把这山上的村村落落串遍,啧啧,——我不活咧!”每一个处于社会微不足道一层的山里娘儿,数起身世,都感人肺腑,三姑也不例外,一生不遂意处难以道尽。每一个山里娘儿,生存能力都极强,不但能忍受物质的极度匮乏,而且精神上也最能忍辱负重,三姑当然也不例外。老娘儿心底当有多少难以言说处,但真正的西北娘儿,心灵负重最终还是压不倒固有的豪爽、乐观的。这位老娘儿,正是一位真正的西北娘儿。三姑肚里,正有多少风趣滚瓜溜滑到了口边,突然,屋里女儿不成人声的惨叫,使这位母亲的那些风趣,再也不得出世了。她心疼得脸成死灰色,一面往里跌撞,一面抖声喃喃:“油馍,甭难过,娘在你跟前哩。娘就来,就来!”那方白帕,打着花子,飘落下地,她也不知捡。姬老人抖索索地站起,将旱烟袋插在脑后,袖着手,挪动孙媳精心纳的猪头棉窝窝,蹒跚而去,又踉跄踅回。烟袋儿在脑后,不住空晃悠。老人引颈而望,秋将尽,山坳里泛黄的芦苇,一气铺去十余里,黄色连天,气派气绝。坪地感觉不到风,山坳风却显然很大,无数羽尾样的芦苇穗子,歪下去,挺起来,挺起来,歪下去,发出低沉而又宽厚的声响,似千军万马开过。不,姬老人目中,不是开过,直是溃去,草木皆兵,风声鹤唳。这目睹了人世小舞台姬家一幕幕活剧拉下又启开,一个个主角出场又退场的老祖宗,心中十二分为孙媳忧惧。姬家不出孬种,历代汉子,敢驾惊马飞车。坐上姬家三套车的娘儿,无不遭受剧颠烈震,从老人的祖母、母亲,到妻子、儿媳,断无例外。老人口中,最念念不忘的是老五两口子,为他们感伤不已,因为最那两口子不惊人。其余四儿四媳,他从不肯回忆,业经忆起,岂只感伤?岂是摧心?老人站住,石头样呆立半天,突然举目朝天,虔诚祈祷:“天爷,再不敢殇人咧!”七嬷正在厨房做新荷包蛋,被姬发媳妇的凄呼惊叫骇出奇迹来,鸡蛋磕破了碗沿子。她把鸡蛋和碗一扔,也奔进屋里。两位母亲跪在炕沿上,一个手空扎在胸前,一个手扶膝,不住安慰“都这样子”,神情坚强。然而背后,三姑小脚尖颤抖不已,武七嬷汗流浃背。她们虽是生过孩子的人,依然被震慑了。娘儿经受着平生从未经过的巨大痛苦,剧烈翻转,一绺头发紧咬嘴角,手指抠炕,被席篾划出了淋漓鲜血,血汗不分。她已然是在与死神搏击,巨痛使她几乎昏迷,又从昏迷痛醒。母亲就在身边,她还一声紧接一声惨唤至亲的娘。乌鸦在屋顶哇一声叫,又远飞空冥。至亲的是娘,至爱的是那少年。自春燕走后,他对她不冷不热的。她竭力讨好他,可他仍无动于衷。她怕他不再爱自己。此刻她多么希望,他能把她紧紧搂在那宽阔的怀里。只要他还爱她,什么痛苦对她都不算痛苦,她乐为他而苦。娘儿痛苦的惨叫,冲击着姬发对她已冰封的感情。他胆黄子出窍,怀抱牛草,却绕过牛槽,扔进了鸡窝犹不觉,且拿棍子搅拌,直到鸡惊吓飞扑到他身上,才通身流着汗说:“娘的,痛快捅我一刀,省磨折个娘儿!”姬发媳妇是那种生来能吃苦的山里娘儿,不知多久,痛苦稍减,便不愿让亲人跟着自己难受,强忍住不嘶喊。七嬷想起这炕上正是五娘洪死的地方,忧惧无以复加,出来就在院里所设的“产娘娘”神位前扑倒,磕头泣血道:“不顺当咧!产娘娘,神明,千万降下来林时完,照看咱的亲人!”又“牛不喝水强按头”,命令姬发也拜神,眼睛凸出,似乎姬发敢抗命,她就要与他血拼。至急之时,至亲之令,不信神鬼天地的姬发,也“不得已而为之”,扑通跪下那刚直双膝,弯下那铁铮铮硬脖梗,低下那高傲的额头,弯下低到点地。“杀人不过头点地”,他觉此刻杀他,也远胜这煎熬。姬老人也踯躅进来,抖索跪地,把那皇帝般高贵的一族老祖宗的额头,磕至发青说:“上有天,下有地,天地公明。姬家从我老爹起,到我做了老爹,代代人良善,安分守贫,不敢造孽,孙子媳妇也是从好人家来的闺女。天地睁眼,公平良心待承这小庄户人家吧!小门低户,经不起大灾大难。二十来年前,我姬家险遭绝门,二十来年,才翻出生气来。天爷,放过吧!孙子媳妇嫩叶好花年纪,在这家操持里外,没半点差错,放过她吧!老天爷,你一准今个要这人家一条命,我这老命,没时没刻,只等你要哩。钱景峰”老人祈求到瘫在地上恸哭起来。屋里的娘儿,再度难以忍受痛苦,不成人声嘶吼起来。武七嬷心碎了,老迈笨硕的身躯,旋风一样卷进去,两手扎着不知所措,只会叫“亲个当当的人,咱的亲闺女”。两位母亲又跪在炕沿上。武七嬷为人最刚烈,心却最慈软,已然不忍看炕上娘儿的万分痛苦状了,双手掬住脸,掬不住处,是深深的皱纹。这亲爱的为人母亲者,只这半天,皱纹就比平常深了许多。蓦地,娘儿一声咆哮,翻身扑向七嬷。七嬷不防,倒仰下炕。娘儿已痛苦地几无神智,却要下炕扶七嬷,又巨痛地滚入三姑怀里,将她双臂直深掐出血来。七嬷身体笨重,炕又高,这一跌非同小可,墙塌一样惊心。姬发听见,慌得不行,规矩他不能进产房,只能在外面跺脚叹气,不住问。云顶之星七嬷脑里轰地一下,眼前昏星金花齐闪。这老娘儿却以拼死毅力,几乎在一着地间,就奇迹般地扶着板箱爬了起来,趔趄几步,又扶着板箱盖子低头半晌,才觉眼前清亮了些。三姑、姬发还在问,她泪流满面说:“不咋。唉,可怜的,看把我的闺女难过成啥咧!”一绺白发,在她那被风吹起皮的皱巴额头上抖瑟着。外面姬发,也泪流满面。一条汉子,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脆弱过。娘儿已不成人样。一会儿才觉稍安,一会儿巨痛复加,如此足足折腾了半上午,还绝无生下的希望。七嬷再也无跪在炕沿边看着娘儿的勇气了,身子缩在墙角旮旯的椅子上,抖成了一团子,魂魄出窍,不知所之。还是三姑有头脑,向姬发说:“驮牛背上,送医院吧!”姬发才想起早该如此,刚抬起脚,娘儿又一声惨叫,把他震慑地都忘记了要去干什么,拍着窗棂喃喃说:“不要咧,不要咧,再不要娃崽咧!”三姑哭骂道:“死囚攮的,你咋不死去?牵的牛哩?”姬发才醒过神来,刚举步,已然痛苦到极点的娘儿再一声惨叫,几乎不是人声,而像临死的人咽气。姬发腿软得举不动了,就在这时,一声婴孩啼哭,石破天惊。姬家又一代生灵,闯入人世了。寻常百姓家的《春秋》,就是这样一页一页地谱写的。武七嬷一下子活了过来,跌撞过去,表情神圣、肃穆,手抖着剪断婴儿脐带,“唉哟”一声,才觉从后脑勺顺椎骨到胫,火烧针刺般疼椎名观月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呻吟不已。三姑一直跪在炕沿上,两腿麻木,略动了动,一股麻疼从腿直上升到颅顶,长出一口气,突然狂喜而哭,哭骂姬发:“驴肏的,当千刀万剐的,从头到脚,发疮流脓坏死的贼种种,咱好说歹说,发天大的愿地大的誓,要把个心尖活宝贝嫁进城里,不知你咋个肏神弄鬼,还把她留在这骑马八十里不见个店,一个老豁豁死了行医的就绝了种的野山狼窝子梁上,叫她遭这八辈子不遇的洋罪!要在城里,这阵早药水水子吊着,白大褂子护着,犯得上这死去活来吗?”姬发全身松软,并贴于墙,两手掬住脸,泪水从指缝溢出。没有付出,生活将不酸无咸少甜,寡然淡味。也正因为娘儿的付出,姬发才恨自己当初对她不忠,也才后悔在她怀孕期间没有好好关照她。对妻子冰封了的感情,终于轰然一下,解冻了。他从未有过如此对妻子柔情似水,也从未有过如此之深地怀念母亲。母亲若活到此刻,他准是世上最好的孝子。可怜的母亲,他在她跟前,连一点人子之情,都尽不上。从此,他对所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僵尸兵团,都深怀敬爱之情。谁不是女人冒着去见阎王爷的危险,生上人世的呢?他小小年纪,已然是父亲了。还需要老人们的慈爱,却自己也有了一份慈爱。孩子气中,又不失成熟男子的魅力。他从未如此之深地爱亲人。这家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哪一位不可亲可爱?武七嬷的喊声,起初略带失望,但很快就成为欢天喜地了:“花骨朵!”姬发没有重男轻女思想,倒更喜欢女孩,一蹦三尺高,到大门外,撼着姬老人肩说:“老爹,一枝花,又个姬大姑娘!”一心要得个顶门杠子的姬老人,却不流露出失望,反说:“姑娘好,你大姐就比你好。老天有眼,她娘儿们平安!”娘儿发髻散乱,湿贴在头上,精疲力竭,脸无血色,——脸庞反比先前更俏丽了。武七嬷小心翼翼把那块软乎乎的肉团子,捧到娘儿跟前。女婴是这少男少女人体美的最佳结晶,骨秀肌匀。娘儿看着,幸福得微微而笑。从此后,她上有老下有小,左右前后,有丈夫大姑子、里亲外戚,已然居于这家中心,一言一行,举足轻重。家庭的枷锁,千难万难,万碎千琐,她都将竭力往自己脖子上套,肩上挑。她会不由自主为亲人担忧、痛苦、高兴,无时不牺牲自己伏魔记,衬托亲人。孩子,使娘儿升华为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了。一经拥有孩子,她才最真切地感觉到,自己是姬家人了,与姬家休戚相关,而那生她养她的姜家,不过是一门亲戚而已。正如一首民谣所唱:“一代代,一茬茬,一个个,娘儿家,梳起了圆正抓髻,你就是这土宅院里的正经主家;生下了娃崽囡儿,你就在这土宅院里八面威风……”她身下的棉垫,已被血浸透了好几个。对这家,她付出了血的代价。因此,在这家里,八面威风,是她的资格。武七嬷端了红糖荷包蛋来,拿勺子喂娘儿。娘儿声音微弱地关切道:“怕跌伤了?”七嬷慈厚地笑道:“肉多,肉跌酸了,骨头倒没伤。好了,好了,你给咱姬家添下后人了。你是姬家的恩人,我们永世都报答不了你哩!”娘儿歉疚地说:“囡儿不打紧,咱还生!”七嬷生气道:“囡儿就不是后人?谁敢嫌你生了个囡儿,我就提起巴掌打他个嘴肿。我不是姬家的囡儿?不是我说大话,没有我,能有姬家今天?”又流泪道,“你婆婆生发子殁了,就给我种下了一块心病。打你怀上,我就疑神疑鬼。这你平平安安的,我心一落下,也不敬神信鬼了。好闺女,我的肠子头儿,千万千万,你要永在我的眼前哇!”娘儿眼角也濡湿。唉,没有经过生与死的考验,怎知道真情的宝贵?“三日”,娘儿们纷纷来送红蛋红布头。姬发媳妇的八姨,那老风骚是少不了的。她的脸,糙如松树皮。头发用唾沫抿得光光的。核桃大霜髻上,别着一把鲜红的半月形木梳。黑大襟褂从上到下长及半腿,黑绑腿又从下到上绑及半腿。脚上一双小黑尖鞋儿,后帮子歪斜。臂上则挽着个八宝篮子,自然喜形于色。看过甥女甥孙女,三姑、七嬷便陪她坐在外屋炕头负暄。八姨上炕时,跪在炕沿上,脚尖一摇,小黑鞋就吧嗒吧嗒掉地。她毫不客气,正襟危坐炕中间,俨然女首长。娘儿们千言万语,话题都离不开孩子。八姨从窗户看见姬发在院里袖子高挽,粗壮的胳臂红红的,正给孩子洗尿布。她是“姨丈母看甥女婿,越看越欢喜”,夸赞不已。七嬷自然听得心里美滋滋的,却虚伪地说:“傻乎乎的就当爹了,越叫我丢不下。”姬发让八姨不由想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来,由儿子又想到儿媳妇。娶到家不几年,娃崽囡儿就拉下五个,家计难,活路忙,照看不过。囡儿头发都块结了,梳不开来,满是虱虮,娃崽大冬天还常穿着收破烂的也不肯要的单鞋,手背脚背,冻疮风干裂子更看不得,裂子都有娃儿嘴那么大。七嬷心疼地说:“真真在糟蹋世事哩!生了养不好,不如不生。不是发子,我自家的娃崽也半墙高了。就因那多年日子烂穷,怕孩子受罪,没敢再生。我那里倒有几件孩子衣服,他亲家嬷子到镇上赶集的时候,顺便到我那里取一取。待会儿再翻一翻你外甥女的箱底,有用不着的衣服,不管新旧,你也拿去吧!这家里小孩子衣服缺,大人的衣服,他亲家嬷子,你给孩子披上,拦腰一拴,也暖和着哩。捱过冬天,夏天好混。”三姑笑道:“你这刁姑子,我女儿的家,你也当了?她的箱底子,你也敢翻来送人!”七嬷也笑道:“这话你骂迟了,当年我五娘的嫂子早骂过咧。五娘和发子媳妇不待我好,我敢在娘家这么理直气壮吗?”三姑叹道:“莫说她们好,是你的人活到了这个份上!当日你来我家求亲,邻家就说,‘那是母老虎,“人听人怕,有女不嫁。”’我不怕,我知道你的为人。”“十日”,姬家热闹非凡。山里风俗,不可欺老。姬老人年迈,又辈分高,只可打趣,不可动真。武七嬷当厨造饭菜,闹她,饿了没东西填肚子也不好。可巧校长来了,什么都插不上手,闲个背着手踱里踱出,反碍人。三姑道:“瞧那亲家公,乐得要在地上打滚了!”便领着人,冷不防将校长扯住,倒绑在驴背上。校长莫名其妙,挣扎着问:“这什么讲究?亲家母,‘文化革命’早成历史了流莺日记,你还当‘造反司令’?”三姑笑道:“许他能不够司令,就不许我司令?孩子们,听我司令,拿那些玩艺来。”于是众人七手八脚,把校长打扮了个花红柳绿。红滚身绸衫,绿花花裤,脑后拖着长辫,耳垂上晃荡着两个黄鸡爪子,脖子上戴着一条冷冰冰死蛇项圈。三姑捏着白手帕角儿,正一甩一甩地鼓舞欢呼,为自己的杰作喝彩,不想众人又扯住了她,也绑将起来。三姑急得丧歪了破嗓门大叫:“错了错了,又不是我姜家得了后人,拴错我了。听我司令,我说拴谁就拴谁,拴太亲家翁!”正在看热闹的姬老人,就像小崽儿样,撒脚便跑了个没踪没影。众人大笑。有人向三姑道:“你本来就是个错司令,又不是武家得了后人,你先司令着我们错拴了人。错也错了,拴也拴了,管他谁该拴谁不该拴,拴住谁就谁。”抓了一把锅底黑来,就抹在她鼻子底下道,“老乖乖,长胡子了!”又在下巴吊了个山羊尾巴,脑后别了个旱烟袋子。校长起初别扭,见竟有这结局,不免欢天喜地喊:“亲家母,请君入瓮哇!”三姑被倒按牛背上,左右不舒服,恼恨地说:“把他了的,真真‘人心隔肚皮’,这算计人的人,不防倒叫人给算计了。还是少些算计心吧!当初能不够司令那阵,把太亲家翁算计了个可怜,如今太亲家翁还是太亲家翁,他倒落下个啥好处呢?”校长怕这话送到能不够耳朵里惹是非,没敢接茬。人群涌上路,走街串巷。一路鞭炮,到处都有娃崽欢呼雀跃,喊:“看那老爷子,还梳着髻子哩。”三姑从牛背上啐下来说:“放狗屁!谁是老爷子?看准,这是你娘的娘!”孩子们只笑。她又瞪了他们一眼说:“笑,就爱笑!老娘今日索性让你们把嘴笑豁皮,将来长大了跟媳妇亲嘴漏气泛泡沫子,哼!”又串一村时,半路,驴上牛背,三姑晃荡着山羊尾巴假胡子向校长说:“亲家公,你那驴背瘦成了刀子,你也可怜巴巴的,屁股瘦成了锥子。这锥子插在刀子上,咯吱咯吱的,我先难受得要上吊。你当官为宦的人,坐太师沙发惯了,怕越不好受?”油头粉面的校长,则晃荡着脑后乌油油的马尾巴长辫子,一启朱唇说:“好受,好受‘太太’(西北方言,很的意思,校长不常用,这里用而且咬字很重,可想而知是在调皮)哩!真是田家乐,乐哉悠哉,还有点像西方的假面狂欢。好,好!人死的时间太多,人生的时间不多,让我们抓住人生,纵情狂欢吧!”回来时,武七嬷已领着女儿、姬杨娘等,置好了席面。“无酒不成席”,酒拿瓦坛子盛。人无不醉作活神仙。姜姥爷翘着大胡子说:“咱过‘十日’那当儿……”常日,姥爷吹什么牛,姬发都当真有其事地不住点头,今日醉里则不必作假,讥问:“姥爷上世十天就记事了?”姥爷尴尬,道:“听咱姥爷说的。他老人家活到而今,有一百八十三岁了。咱顶喜欢钻在姥爷怀里揪他大胡子淘气。咱还喜欢掏雀雀、跳房房……”老爷子的童心固然可爱,然而已对未来无望曙太郎,只从回忆从前里来寻找快乐,又可悲。这可悲让姬发对自己正处在如花青春更感可贵,往日他也回忆,但更多的是憧憬未来。往日不可更改,未来却尽可发挥创造。于是他向那老寿星描绘起自己未来的几十年人生来,美妙绝伦,抱憾说:“可惜姥爷不得那样了!”姥爷就懊丧地钻进了桌底。把厨的武七嬷,也酒酣耳热,骄傲地挺着宽胸脯向女儿说:“你太姥爹偏心我哩。”女儿好笑道:“那还用说,你替他把孙子拉扯大的么。”七嬷神秘地说:“不光是因这事。”女儿大惑不解道:“哪还因什么事?”武七嬷意味深长地说:“这多年,我没跟你提过一字,提起来伤心,也怪不得你不知道。这方土神着哩,这姬家奇着哩!老爹有五个儿子,发子的爹哪能跟咱的爹比?顶咱的爹英雄,老爹也最偏心咱的爹。早以先,族法严,‘有儿不娶回回女,有女不作回回妻’,古来姓姬的不跟回回当亲家。偏不偏,咱爹就娶了个回回娘儿。老爹五个儿媳里,也顶咱的娘水灵。”女儿大为诧异,举头望母亲,银盆大脸,高鼻深目,神态活透着一股豪放、泼辣、能干劲儿,笑道:“怪道你人高马大,风风火火的,原来是个小回回!”七嬷一晃肥硕的屁股说:“打小,仇人就这么骂咱小回回哩。前年三月,有俩回回娘儿过路,放羊娃崽跳着喊:‘猪,猪,生蛮子!’咱抡起巴掌,就把那娃儿抽倒在了地上。”下午,客散,姬家就剩下了小男女和那新生命。姬发对妻子一腔柔情,却一时不知怎么表示,坐在炕沿上,抱起孩子,亲了又亲。娘儿分明感觉到他对自己往日的柔情已恢复,莫名的幸福感在心里涌动着,道:“一个丫头片子,有什么好疼的?‘母以子贵’,我生了个囡儿,你越不把我当人看了!”姬发笑道:“还恨着我哩。”娘儿一撇嘴说:“早恨够了!”姬发深情地望着她道:“我不是完人,也没多大本事,想达到的未必能达到,你一定要宽容我!”娘儿道:“不宽容,早走了。”姬发会心一笑,轻轻哼道:爱够了没有?爱够了就恨。恨够了没有?恨够了就爱。爱你也撩动我心弦,恨你也叫我心颤。啊,爱人,爱与恨都动情,最怕你对我,无动于衷一妻当关。娘儿泪水盈溢,接过孩子,低头掏出奶子来给吮。姬发抚着她的头发,柔声说:“这么好看个女人,叫油馍多难听。我给你取个名副其实的,叫姜姗姗,或姜娜娜,干脆就叫姜美丽吧!”娘儿笑啐了他一口,顾盼有情,脸色鲜艳。姬发只觉浑身燥热。尽释前嫌后,夫妻俩恩爱有加。姬发出出进进,都是醉迷的笑脸。成天对妻子都有说不完的话儿,言语调皮,富刚质的嗓门极动听。而劳动,最能加深人与人之间的感情。姬发带着那种因健康而惬意的疲惫,倦鸟归巢似的从田里回来时,娘儿对他的关照,总是无微不至。世上,没有比热爱劳动的人,让她更敬重的了。品尝着爱情的甘露,娘儿日日都怡然自适。她为这个家庭,又一心一意操劳了。磨下的白面,大半她让姬发给姬老人送去了,少半留给姬发吃,她则天天吃黑面窝窝和野菜卷卷。她不大出门,也少与不了解的人来往,但她很重视亲戚间的走动。几乎是在她不懈的努力下,亲戚们已与姬家组成了一个完整和谐的大家庭。她抛弃了自己的迷人处,面庞愈来愈粗糙,然而她的人,却愈来愈迷人了。晦暗的日子已成过去,眼前一切都是明亮的多蒙卡修。美丽的彩虹,总是出现在风雨过后。(第八章完)



作者简介
姜文社,男,1964年生,曾在陕西省龙门钢铁厂、蒲城县卫生材料厂任技术干部,现为蒲城县文化馆创作员,系陕西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,渭南市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,蒲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半农业半畜牧业文化的渭北山区,浓郁的乡土风情令人流连忘返,姜文社就在这里土生土长,这里也就成为姜文社的灵魂发源地。他的作品有《高原皇后》、《落难西逃》等长、中、短篇小说及散文等百余万字。
1987年,姜文社停薪留职,回到故乡高阳镇张家山林场闭关写作长篇小说《高原皇后》。此书不以故事取胜,而以情趣见长,尺幅之间,红尘万丈,一卷在握,人生百味可品。书中虽也大篇幅描写了爱情、亲情、友情,但这些都是小爱,慈善之爱,才是大爱,才是作者笔下着力之处。主人翁武七嬷,为自己的少,为别人的多,抚养孤儿、资助贫困学生,白发苍苍了还超越生命极限,造绿护绿,福荫后人。激情的搏击,满含热血的爱,沉痛的悲天悯人,处于底层却追求崇高,使武七嬷一身,集着黄土高原妇女的千古高风。作者借之,也表达了其对人类命运、对生命的终极关怀。
1994年《高原皇后(第一卷)》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,1997年在有关领导的关照下,姜文社被调到县文化馆创作组任职。历经17年精雕细琢,50多万字的《高原皇后》于2003年全书完成并出版。
2004年,长篇小说《高原皇后》获由全国政协人口环境资源委员会、国家广电总局、国家林业局等六部门共同颁发的第二届“关注森林文化艺术奖”一等奖。
生命不息,笔耕不辍,此后,姜文社又完成了《强汉时光》等数部长篇小说的创作。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每个人,都是这个时代的见证者。当代中国,发生了农业文明和工商文明这两个文明形态的转变,确实是波澜壮阔,风云际会。这样的时代,人的丰富性得到了强烈、集中的表现。姜文社决定将数十年的经历,当作一枚燧石,敲击出火花,升华完成,爆发出一部书来。这部书,就是他正在创作的自传性长篇小说《大河长流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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